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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宁羌往事】川陕边区金三角轶闻|胡映川
发布时间:2018-10-09 13:20 来源:宁强县政府 作者:文联 浏览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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川陕边区金三角轶闻

胡映川


据昔日报载,在解放战争期间的淮海战役中,国民党军队溃如山崩。李弥兵团率残兵败将3000余人,窜逃至云南边界进入缅甸、泰国交界的边区,苟延残喘。这里地形复杂,山峦环抱,沟壑纵横。当时缅、泰政府也无力顾及。这支逃亡残兵,乘机大种鸦片贩卖,权作给养。随着时日的推移,本地少数民族头人坤沙接管了该地,扩大种植面积,并加工制造“白面”(海洛因)、吗啡等毒品,偷运世界各地,谋取暴利。毒枭们把这个区域叫做“金三角”。

世上巧合的事何其多?在20世纪30年代,宁羌县南山里(即现巴山一带)崇山峻岭中,地广人稀,山高皇帝远,早就有人偷种鸦片,吸食、贩卖、偷运赚钱,不知谁给这块地方也取了个形象的名字叫“金三角”。这个金三角在宁强县内,所以也叫“宁强金三角”。


宁强金三角的起源


宁羌(强)在民国6年(1917年)就有人开始种植鸦片,延续不断,屡禁不绝。抗日战争爆发后,政府只顾抓兵要粮,对禁种、禁吸、禁卖不但执行不力,反而成了官府的“榨油机”、“摇钱树”。要是抓到与鸦片有关的人,只要有成就万事大吉,百无禁忌。因此南山鸦片种地逐渐扩大。特别是民国32年(1943年),汉中警备司令祝绍周以种植鸦片罪名“先斩后奏”杀死国民政府农垦部黎坪垦区主任安汉后,张家山的烟匪们就到巴山深处,再起炉灶,占山圈地为王,招徕乡民出佃地块点种鸦片。由于暴利的诱惑,上山种烟的逐渐增多,从而形成了所谓的金三角。

宁强金三角,包括黑山、草川子、磙子坪、乌云山、三道河等地。据知情者说,那里种植面积和产量与缅、泰金三角相比等于羊比大象,不能望其项背,却也不能小觑。这些地方,都是崇山高岭、树木参天的原始森林,原属四川旺苍辖地,与宁强搭边交界。然而因所属各县政府相距百里之遥,行政管理鞭长莫及,就成了烟匪们的“乐园”,放开手脚,大种鸦片,也成了川、陕边区的一块“毒瘤”,给社会带来莫大危害。

争夺种鸦片九大王父子毙命


黑山、草川子是陈九大王的祖业,由于地形复杂,山大林密,远离大路,非常隐蔽,常人不易深入。九大王父子就从民国25年(1936年)开始偷种鸦片。他仗势欺人,鸦片所得,独自侵吞,帮工护院的佃户也都不满意,背地骂他为“山大王”,又因他姓陈,弟兄排行老九,故“陈九大王”成了他响亮的别号,真名反而渐渐埋没,不为人知。

俗话说:“恶有恶报”,陈九大王的霸道恶行,黑山、草川子周边的人怀恨在心,导致了杀身之祸。

距草川子不远处的张家院子,住着张明春父子一家,其父张世泰读过几天私塾,识字不多但颇有心计。儿子张明春很能干,肯给别人帮忙,人缘很好,对九大王也怀恨在心,总想除掉他,苦于没有机会。

民国31年(1942年)初秋的一天,张明春风风火火从外边跑回来对父亲说:“好消息,除九大王的机会到了!我的干老子王致中任天台乡乡长了,我想去二郎坝乡公所找他商量,看他同意我们的主张吧。”张世泰说,王致中是个嗜酒爱财的人,多带些钱,有钱就能使鬼推磨嘛。果然不出所料,干老子得到干儿子8两鸦片烟,就满口承诺,一定杀掉陈九大王,然后许愿让张明春当保长,真是一箭双雕的妙计。

同年冬月,在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,张明春父子和叔伯弟兄5人,在凛冽寒风呼啸中,摸索着潜行到九大王的房前,破门而入。此时,陈九大王正和二儿子陈三瑞吞云吐雾过大烟瘾呢,“敌人”突然闯入,搞了个措手不及,被张明春一刀结果了性命,二儿子陈三瑞也被杀死。张明春砍下九大王的脑壳,凯旋而归。次日一早提上人头到二郎坝献给干老子,王致中接过人头立即起身马不停蹄地进县城向县长王孟周报功。县长表扬了王致中,说他新官上任三把火,上任伊始就宰了两个烟匪,真是有勇有谋。并准了王乡长的请求,由民政科下令任命张明春为天台乡六保保长,将九大王的人头悬挂在县城北门外铁锁桥楼子上示众。至于张明春当了保长后,黑山的鸦片是绝迹了呢还是扩大了?只有干老子和干儿子才知道——“把酒问苍天,苍天会心笑”!

九大王的被杀,给磙子坪乌云山带来一场虚惊,“四大山主”却胸有成竹,不惊不诧,烟场秩序井然。


“小成都”三道河


三道河是一条不到百米的小街,距宁强县城90多里,去磙子坪20里路,是出入金三角的门户,原属四川旺苍管。据这里老人说,原先这里是荒无人烟的地方,后来跑“反正”(辛亥革命)、躲兵荒的人,就在此搭棚住家;开荒觅食,时称“棚户”。一年一年过去了,世道慢慢平静了,修建起固定房屋,青堂瓦舍,栉比相接,慢慢就成了一个小场,每旬三、六、九逢场,周围乡亲们来买卖粮食、油、盐和针头麻线等日用品,倒也热闹。

由于市场日渐兴旺,房子也盖多了,特别是磙子坪乌云山大种鸦片以后,豪强黄德益盖起了五六间街房,显得格外气派。各家各户都做起了生意买卖,鸦片贩子、倒卖货品的奸商们,像逐臭的苍蝇,一群群一伙伙飞来飞去。赌场、烟馆、暗娼也应运而生;酒馆、菜馆、摊点等等充满街市。稀奇少见的东西如金华火腿、苏杭绸缎等物品也不少见,市面非常繁荣,故而誉称“小成都”。

三道河是黄德益的天下,他善于经商。他既是八庙河的保长,又是三道河自封的管事,红帮三道河堂口的大爷,并兼鸦片买卖中介人和店老板,可算身挂“六国相印”的苏秦,显耀至极。

他老婆种烟,他管理集市,互通信息,相得益彰。他既有强大的势力,又和县、乡官员勾结,因而在三道河一言九鼎,说一不二,颇有威信。

金三角的四霸


四霸是金三角的作俑者,名日:黄德益、王朝恩、罗安充、罗安体,他们占山为王,圈地划界,租佃地块,招客种烟。凭着势力,强收烟税。税费多种多样,有地皮费、保护费、应酬费等。收费的多少,根据田地的多少而定。这四霸各有千秋:黄德益前边已经提及。王朝恩是金三角的“掌门人”,有长短枪支七八条,面相忠厚,内藏阴险,凡事不出面,在背后出谋划策,其他人都以他马首是瞻。他包庇壮丁,张家山一带没人敢去抓兵,很得乡人的拥护。

罗安充是大老粗,不识字。他有枪五六支,膀大腰圆,性情粗暴,爱管闲事,遇事不论是非,各“打四十大板”,臭骂一顿,大喝一声,各自滚蛋,人都叫“胡涂县长”。他心狠手辣,恶毒残忍,乡邻们都惧而远之。他有两个儿子也很了得。据知情人说:他还有个弟弟叫罗安林,住在罗家坝,经常不在家:多在外面做生意,丢下妻子独守空房。阴差阳错,由广元来赶烟场的自称王半仙的人,吹嘘能看相算命,预知凶吉祸福,在罗家坝场上鬼混。日子长了,人混熟了,竟和罗安林老婆勾搭上了。纸里包不住火,这种丑闻传到罗安充耳朵里,怒从心上起,恶向胆边生,对两个儿子下达命令说,去把罗万通(罗安体的儿子)叫上,连夜赶到罗家坝,把狗日的王半仙甩进崖洞里去,叫他龟儿子长久地安逸去吧。儿子奉了老子“圣旨”,和罗万通3人奔跑20多里,赶到罗家坝,逮住王半仙,捆住脚手,塞住口,连推带拖弄到冒冒山上一个深不可测的陷窟窿,倒丢下去,扬长而去,从此再也见不到王半仙的影子了。这惨烈的下场王半仙一点也没算上。

还有个叫罗安体的,人称“罗员外”,好朋友、善交际,有长短枪四五支。他家住在来往三道河、毛坝河的大路边,南来北往的过路人,大多在这里歇脚食宿,不收分文,故而“罗员外”这个雅号,川北、陕南知道的人不少。但他的二儿子很机灵,却极狠,是杀死乡长肖思柏的凶手,解放后1951年被枪决。

罗安体虽性情温和,但他是鸦片种植的首犯,是开辟金三角的“承头”者:他最先上山,最先开地划界、圈地招佃,从而组织、推动了这部“种烟机器”——金三角,其罪当诛。


金三角的闹市


金三角乌云山,每年鸦片收割季节,好像一张“吸蝇纸”,吸引着一群群逐臭苍蝇,嗡嗡地飞来飞去,打破了山林的平静。

罂粟花将谢、罂粟果爆浆的时候,四面八方的江湖“豪杰”上山“朝圣”了,乌云山顿时热闹起来。远地赶烟场的客商,满山转悠、叫卖、兜售各自的物品,有湖南湘绣,苏州杭纺,南京夏布、紫花布等;饮食方面有贵州茅台、山西汾酒、金华火腿、南京板鸭、北京烤鸭等等。这些东西是当年县城买不到的,可在这边远山区,一样不缺,应有尽有。山坡上、沟壑里、草棚前都有他们的身影,喧闹不已;这里更是毒贩、赌徒、瘾君子和地痞流氓们的市场。开烟馆、摆赌场、设酒吧;还有耍猴戏、拉洋片(西洋镜)、说评书的等乌七八糟的东西,无所不备。卖小吃的小贩,也来山上凑热闹:卖蒸馍、凉粉以及水果、糖食等,想吃啥有啥,比三道河还热闹。

人常说林子大了啥鸟儿都有,一点不错。据说民国35年(1946年)农历五月,一个女人,绰号“一杆旗”,想圆发财梦,闯江湖、走黑道来到乌云山,开“人肉店”,以肉体换鸦片,牌价:二钱鸦片“打一炮”,半两陪一宿。这种丑闻在都市里并不少见,在这山卡卡里却成奇闻。据说,她是褒城河东店的人,家境很穷,为了生活,为了“发财”过上好日子,竟历险而至。她活动范围仅在三道河、磙子坪、乌云山、张家山一带,随遇而安。这种人既可怜,又可悲!   

贪烟利自取灭亡


贪利而身死,为鸦片而命亡。自从南山种植鸦片以来,因谋取烟利而丧命者历历可数——

民国31年(1942),黑山陈九大王,因与张明春争夺种烟权益,父子被凶杀。

民国35年(1946)娼妓“一杆旗”被人发现死在旺苍坝与乌云山交界处的崖壳里。

民国36年(1947),家住北关铁锁桥街头的王银匠,风闻南山鸦片丰收,想发烟财,带上多年积蓄,到乌云山用50多块银圆买了近7两鸦片,赚了大洋20多元。当然,比给人加工手饰划算得多。吃到甜头贪心更盛,于是带上本利,2次进山。谁知,这次却踏上了不归路,有去无回,失踪了。消息传回县城,成了街谈巷议的闲话资料。半年后,又传说纷纷,说王银匠被土匪绑在挂子山树林里被鸟兽吃了。

同年某月,说是有一汉中十八里铺洪帮管事李厚基同两个兄弟伙,带1支手枪,两支长枪,想去三道河换鸦片。行至印台乡毛坝河乡公所,拜会了乡长张仕龙,互相把酒言欢。2人都是当年汉中联中的同学,各无芥蒂,酒后就寝。次早李向张辞行,带着同伙和枪支,奔向三道河。走到半路遭到张仕龙枪手的伏击,李厚基和1名同伙被打死,另1个吓跑了,3支枪被张劫走。这一事件,又给磙子坪、乌云山带去一阵虚惊。有些人也知道贩卖鸦片是火中取栗,危险得很,但前仆后继者却不绝于途。正是:鸦片本是杀人剑,前仆后继只为钱。

何县长“禁烟”两手抓


县长何葆华到任伊始,就盯住了所谓的金三角,认为是致富的契机,千载难遇。他民国34年(19457月到任,8月就急不可待地派亲信军事科长武夺元和自卫队长周元德率军警20多人,打着“禁烟”旗号,驻扎在三道河,声言上山剿匪铲烟。但按兵不动,虚张声势,暗地里派人上了乌云山和烟匪们交涉起贿赂交易。经过讨价还价最后以50两鸦片成交,班师回城。当然50两并没满足何县长贪得无厌的欲壑,对烟匪们耿耿于怀,不除不快。

民国37年(1948)冬天,乌云山北风飕飕,雪花飘飘,早已曲终人散,烟民、烟匪们也都回家过冬了。这时局势急转直下,何葆华没有得到更多的鸦片贿赂,贪心难平,探听到四大烟匪回家过冬,又密派武夺元、周元德率自卫兵和警察40多人,昼夜兼程直奔张家山,包围了王和二罗3家房子(黄德益不在张家山),活捉了3个烟匪,拉到禅家岩亮垭子枪毙了。3个烟匪自以为花了50两大烟买通县长,可以高枕无忧,没有防备,谁知“大意失荆州”,丢了卿卿性命。

何葆华除掉了多年霸种鸦片、危害地方的祸患,应该算是一大“德政”,但他动机不良,私欲膨胀,是泄愤杀人,设若真正为公除害,为什么收受烟匪的50两鸦片贿赂呢?该何在宁强贪赃枉法的行为,早为民众所知,这次假借禁烟之名,行泄愤之举,全城为之哗然。县参议会具文向国民党监察院上告,列举了何贪赃枉法事实后,受到撤职查办,但后文如何不得而知。

王朝恩、罗安充、罗安体3人伏法,不等于太平无事,3匪的几个儿子当时逃脱此劫,却留下了后患。

3个烟匪能被武夺元轻易地活捉,是当时乡长肖思柏向何葆华出的主意,3匪的儿子王延跃、罗万通等迁怒于肖思柏,寻机要打死肖为父报仇雪恨。就在农历腊月底,肖和两个乡丁,背着年货准备回家过年,走到大竹坝峡沟处,远处山梁上,高声喊叫:牛来了。喊声将落,啪啪两声,肖思柏倒在血泊中。

解放前那样所谓禁烟,只能是烟毒之火越烧越旺,永无止息。宁强县真正根绝种植鸦片是新中国成立后的1950年。